在英國南威爾斯或約克郡的礦業小鎮,舊日的風景裡除了礦井的井架,最常見的莫過於家家後院或空地上一座座簡陋的木製鴿舍。對於在地底深處從事暗無天日、危險工作的礦工而言,鴿子不僅是寵物或競技工具,更是他們情感寄託、社群連結與對自由渴望的象徵。賽鴿,曾被稱為「窮人的賽馬」,承載了一段深厚的工人階級文化史。
從南方織工到北方礦坑:賽鴿的工人階級扎根
賽鴿傳入英國後,最初在1830年代於倫敦斯皮塔佛德的織工社群中流行。隨後,這項運動沿著工業化的路線向北傳播,在1850年代傳到博爾頓,1860年代到達德比郡,最終深深扎根於英格蘭北部、南威爾斯和蘇格蘭中部的礦業社區。礦工成為最熱衷的參與者之一。一戰末期,一位坎布里亞礦工回憶道,在他的家鄉「每個人都有一個小鴿舍……我們通常比賽大約150英里」。另一位威爾斯礦工估計,在朗達山谷的村莊裡,每條街道都有四到五個鴿舍。1878年,貝德靈頓礦坑賽鴿俱樂部成立,這是諾森伯蘭煤田第一個任何類型的運動俱樂部,標誌著這項運動在礦工生活中的正式地位。
這項運動之所以能在工人階級中蓬勃,與當時社會條件的變革息息相關。1874年的《工廠法》與1906年的《煤礦管理法》分別限制了工時,創造了工人們前所未有的休閒時間。同時,1840至1850年代鐵路網的擴張,使得將鴿子運送到遠方進行長距離比賽變得可行且負擔得起。1861年報紙稅的廢除,不僅促進了大众報刊的成長,也催生了賽鴿愛好者必需的專業期刊。
現實的挑戰:空間、金錢與堅持
然而,對大多數礦工家庭而言,養鴿賽鴿絕非易事,需要克服重重困難。首先是空間問題。喬治·歐威爾在1937年描繪的英格蘭北部礦工住宅往往是老舊、衛生條件差且擁擠的。許多房屋潮濕危險,閣樓無法使用,也沒有院子。即使是較新的市建住宅,也通常禁止居民飼養家禽或信鴿。
更大的挑戰來自經濟壓力。與其他工人階級娛樂相比,賽鴿是昂貴的嗜好。鴿舍本身價值不菲,還需要購買或租用計時鐘、運輸籃,當然還有鴿子本身。在1880年代,一隻有血統的鴿子價格在5到20英鎊之間。到了1920年代,品質尚可的鴿子仍需25先令到10英鎊。俱樂部會費、參賽費、精心調配的飼料,都是持續的開銷。據歐威爾估計,約克郡一名礦工的平均週薪是3英鎊10先令6.5便士。扣除基本生活開銷後,能用在休閒活動上的錢所剩無幾。因此,參與賽鴿往往意味著整個家庭需要做出不小的經濟犧牲。
黑暗中的光芒:鴿舍為何是心靈避風港?
既然如此艱難,為何礦工們仍對賽鴿如此著迷?答案遠超競賽本身。
首先是興奮感與技藝的追求。雖然不如足球或飛鏢那樣能立即獲得滿足,但看著經過漫長等待的鴿子終於歸巢的那種延遲的激動,令礦工們津津樂道。賽事中的賭注也增加了這份期待。更重要的是,育種、訓練、調配飼料和管理鴿子運動,需要極大的耐心和專業知識,這門技藝讓礦工得以展現他們在工廠流水線外另一面的才華與控制力。有人甚至發展出高度個人化的秘方,如在比賽前給鴿子餵食由11種不同種子製成的蛋糕,並佐以一口雪利酒。
其次是不可或缺的社交性。鴿舍、後院和以酒吧為據點的俱樂部,成了男人們的社交中心。他們在那裡交流技術、查看血統書、建立深厚的友誼。對許多人來說,這份友誼是賽鴿帶來的最大回報。
最深刻的原因,或許在於情感釋放與人性的完整。歷史學家馬丁·約翰斯指出,在一個以礦工作為養家者和「硬漢」形象的男性氣質文化中,情感表達往往是壓抑和孤立的。賽鴿提供了一個出口,讓男人們可以學習培育、照料另一個生命,從細膩與柔軟中獲得快樂,享受無聲的陪伴。這項活動也常常成為父子、父女共處的橋樑,日常任務被當作家庭勞務分配,養鴿的秘密在世代間傳承。正如威爾斯詩人格溫納特所說,賽鴿將「工人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隨著二戰後礦業的衰落,尤其是1970至80年代的礦坑關閉,這項緊密依附於礦工社群的文化活動也逐漸式微。今天,堅持養鴿的更多的是老一輩的退休礦工。然而,這段歷史不應被遺忘。它記錄了在艱苦的物質條件下,人們如何努力創造意義、建立社群,並在羽翼的翱翔中,為自己爭取一片心靈的天空。鴿子飛向的,不僅是家的方向,更是自由、尊嚴與人性的完整。